2026年8月，当我到访印度尼西亚中苏拉威西省时，莫罗瓦利这（1999年10月设县）个地名频频出现在人们的对话之中。
中苏拉威西省的居民为何如此关注莫罗瓦利？那里如今究竟发生了什么？什么人正在大量涌入？城镇发生了怎样的变化？在急速开发的发展阴影之下，又有哪些事物正在消失？后来，我在雅加达重逢了一位来自莫罗瓦利的朋友，他谈起故乡的现状和变化，言语间满是忧虑。听得越多，我越清楚地意识到：莫罗瓦利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开发区。
直到20世纪末，莫罗瓦利仍是一片尚未充分开发的土地。如今，莫罗瓦利县，尤其是巴霍多皮区，已经遍布大型工厂、冶炼厂、燃煤电厂、港口、公路和住宅区。这里生产的镍和不锈钢被运往世界各地，也有许多中国劳动者在此工作。十多年前，巴霍多皮还是印度尼西亚一处偏远而贫困的地区，如今，它已成为全球镍产业的重要基地。
这一变化始于2009年。那一年，中国青山控股集团与一家印度尼西亚企业成立合资公司，在莫罗瓦利启动大规模的镍资源开发。然而，真正奠定莫罗瓦利今日面貌的，是2013年。这一年，巴霍多皮开始建设冶炼厂；10月，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印度尼西亚总统苏西洛·班邦·尤多约诺的共同见证下，双方签署了建设印度尼西亚莫罗瓦利工业园（IMIP）的协议。2015年，工业园正式启用。
开发的核心区域位于巴霍多皮区法图菲亚村一带。如今，这里已经形成一片庞大的产业集群，生产范围不仅包括镍，还涵盖不锈钢、碳钢乃至电池材料。
工厂拔地而起，道路不断延伸，港口相继建成，人群随之涌入，土地的用途也因此发生了改变。2014年至2025年间，巴霍多皮区的工业用地和住宅用地迅速扩张。在拉博塔、马卡蒂查亚、巴霍马克穆尔等地，绿地和农田逐渐被工厂、住宅和道路所取代，街上随处可见中国劳动者的身影以及林乱立起的中文招牌。
然而，开发还有另一副面孔。急速的工业化也带来了沉重的环境负担。2024年公布的一项调查指出，当地居民长期暴露于PM10、PM2.5和二氧化硫之中，健康可能面临严重风险。2025年5月，印度尼西亚环境部也对IMIP园区展开视察，调查了废弃物处理场以及受洪水影响的工厂周边地区。即便是推动开发的国家，也已经无法继续对这些阴影视而不见。
重要的是，我们不能只通过数字理解这些变化。投资额和产量的增长或许意味着开发取得了成功，但在这些数字背后，还有让出土地的人、在骤增的人口中被迫改变生活方式的人，以及终日生活在工厂烟尘与粉尘附近的人。如果要思考莫罗瓦利的未来，我们就不能只看到国家和企业的增长，还必须倾听那些实际承受这一切变化的当地社会的声音。
我们真正应该追问的是：是谁从中获益，又是谁承担了代价？开发是否真的能够为当地带来未来？还是资源耗尽之后，只剩下一地环境问题？这并非莫罗瓦利独有的难题。恰恰因为这里正在高速增长，我们更需要冷静审视开发的速度及其代价。莫罗瓦利以最鲜明的方式将这一问题摆在我们面前。正因如此，我们无法移开目光，而这一问题的分量也格外沉重。
不过，我们也不能把莫罗瓦利简化成一个单线条的故事。我们当然可以追究企业的责任，将其简单粗暴地概括为“中国企业进入印度尼西亚并破坏了环境”。但仅凭这一叙事，无法看清莫罗瓦利正在发生的一切。因为，莫罗瓦利已经可以说是融入了中国当代史的一部分。
1979年改革开放以来，中国经历了快速工业化，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国之一。这一增长需要大量铁矿石、煤炭、石油、镍等资源。中国经济无法仅靠国内资源维系，企业开始向海外寻求资源；与此同时，在中国国内积累起来的资本、技术、设备和生产能力，也逐步走向海外。
莫罗瓦利，正处于中国经济的这一变化与印度尼西亚发展政策的交汇之处。中国企业拥有建设和运营大型冶炼厂所需的资本与技术；印度尼西亚拥有丰富的镍资源；而印度尼西亚政府则推行资源“下游化”政策，希望不再直接出口原矿，而是在国内完成加工，并以此带动工业化。
双方的利益由此汇合。因此，莫罗瓦利并非由中国单方面造就。这里也是印度尼西亚政府引入中国资本、试图推进本国工业化的场所。
也正因如此，一个问题仍然悬而未决：工厂建在印度尼西亚，就意味着印度尼西亚实现了工业化吗？
工业化本来就不只是修建工厂。它还意味着技术得以转移，工人掌握技能，本地企业逐渐成长，知识与财富最终留在当地社会。土地和资源属于印度尼西亚，工厂也坐落在印度尼西亚；然而，如果关键技术和企业活动始终依赖外部力量，那么，这究竟是谁的工业化？
莫罗瓦利还揭示出另一重矛盾——“绿色经济”的矛盾。作为电动汽车和蓄电池不可或缺的资源，镍的重要性与日俱增。脱碳常被描绘为通往环境友好型未来的道路，但为了生产支撑这一未来所需的镍，莫罗瓦利建起了庞大的工厂，燃煤电厂持续运转，环境负担也在不断加重。
世界的一端谈论着“绿色未来”，另一端却在为这一未来付出代价。这正是当代绿色转型所包含的矛盾。
中国位于这一矛盾的中心。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制造业国家之一，也在电动汽车和电池产业中居于全球领先地位。但这一结构并非由中国独自造成。世界市场需要镍，各国政府都在推动向电动汽车转型，而印度尼西亚政府也希望利用本国资源推进工业化。
莫罗瓦利正是这些不同力量汇聚于同一地点的产物。因此，我们无法用“中国支配资源”这样简单的叙事来理解它。这里既有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工业化的历史，也有走向海外的中国资本；既有试图依托资源实现工业化的印度尼西亚国家，也有一个为了“绿色未来”而需要大量矿产资源的世界市场。
要理解中国，只看北京和上海远远不够。我们还需要注视远离中国、位于苏拉威西岛的莫罗瓦利。在那里，中国工业化的历史正以大型冶炼厂和工厂的形式呈现出另一种面貌，而莫罗瓦利，正同时承受着这段历史所带来的收益与代价。
莫罗瓦利并不只是遥远的印度尼西亚某一个地方的故事。今天的中国正在那里；与此同时，经由中国彼此联结的、我们自身所置身其中的世界经济，也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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